天地之大义也
2019-06-20 19:27
来源:未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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具有严苛宗法秩序性特点的明清江南文人宅第,在细节处理上表现出柔软的亲和力,让使用者浸染在美善相合的环境中,不自觉地受到感化,达到“愿而恭”(《尚书皋陶谟》)的境界,即严谨恭敬却不冷淡。一方面,建筑群组以青砖、小瓦、马头墙、回廊、挂落、花格窗为特色,素淡的黑白灰色系搭配褐色的木质构件,材料的选择和色彩上的搭配具有温婉的亲和性。另一方面,挂落、木格窗扇、格栅罩、屋内的屋顶桁架等木质结构根据部位做雕刻处理,雕刻内容,或取自物的谐音,或物的内涵寓意,或通过雕刻传统故事,教化人伦,表达美好愿景。例如:格栅门窗罩等部位,会雕刻“五蝠拜寿”“龙凤呈祥”“麒麟送子”(寓意家族兴旺)的雕刻,表示孝道,因为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”,所以祈福多子多孙;梁坊等大型构件上雕刻“岳母刺字”“桃园三结义”等故事,主旨是教化家人要“忠”和“义”。此外,迎联楹联更是明清江南文人宅第中极具文化内涵的部分,用文字直书孝义、美善等教化人伦思想内容。例如:“孝义传家政,诗书裕后昆”,“德雨信风仁山智水,礼门义路贤士达人”(书于南京甘熙宅第友恭堂的抱柱和壁柱上)。

作为人伦表率的文人,骨子里是孤傲和不羁的,他们具有浓厚的山水情怀和隐逸的处世态度。恪守礼数的文人,希望有一个舒适愉悦的私家花园,释放自己的情绪。《小窗幽记》中论述的文人宅第是:“市声不入耳,俗轨不至门”;“门内有径,径欲曲;径转有屏,屏欲小;屏进有阶,阶欲平;阶畔有花,花欲鲜;花外有墙,墙欲低;墙内有松,松欲古;松底有石,石欲怪;石后有亭,亭欲朴;亭后有竹,竹欲疏;竹尽有室,室欲幽。……”首先,明清江南文人宅第运用镂空的木质格栅窗,模糊室内外空间的界限。这是中国圣人“仰则观象于天,俯则观法于地”的宇宙观在建筑中的表达和体现。人与自然一窗之窥,形成如王维笔下的“枕上见千里,窗中窥万室”的悠远意境。窗前或“窗落云林影,江摇渔棹声”(明欧阳诚《宜春台》),或“山似相思久,推窗扑面来”(清袁枚《推窗》)。其次,明清江南文人宅第,都辟有具有山水田园气象的花园,这是文人浪漫的山水情怀的表达和隐逸思想意识的表现。花园掇山叠石、引水架桥造榭搭台,在方寸之地蜿蜒辗转、迂回流连,浪漫且富于诗意。私家花园的命名上十分考究,如明朝的“拙政园”“留园”“影园”等,借文学笔法,用景名,通过匾额楹联等手段对园景点题。文人将园林作为“隐于市”的“心隐”之地,体会“不出轩堂而共履闲旷之域,不出城市而获山林之性”生活的曼妙。

中国传统伦理道德规范的特点是宗法性,宗法性是居住建筑的组织语言符号。宗法等级秩序就是儒家伦理道德规范的“人伦”思想。“伦”,“辈也”(许慎《说文解字》注);“序也”(孟子《孟子离娄下》);“等也”(荀况《荀子儒效》)。人伦在有血缘关系的家族和宗族组织里,是“父子”“夫妻”“长幼”的辈分和“礼”序,而父子、夫妻、长幼居住在一栋屋宇下,居所建筑的空间分配、使用方式等都需要有一定的秩序性,以满足全家人和谐融洽的生活需要。《礼记》云:“以之居处有礼故长幼辨也,以之闺门之内有礼故三族和也……”。明清时期江南文人的宅第,从建筑群组的铺陈到室内空间的组织与分配,再到室内陈设,都体现着宗法性的特点。居所运用显性和隐性的设计手法,规定和约束人在环境中的使用方式和行为,教化人伦。正如《礼记礼运》所述:“范金合土,以为台榭、宫室,……以降上神与其先祖,以正君臣,以笃父子,以睦兄弟,以齐上下,夫妇有所。”

明清江南文人宅第建筑空间在使用分配上男女有别。士大夫在礼制上的态度是严苛的,尤其是在“辨内外男女”上。《易经家人卦》云:“家人,女正位乎内,男正位乎外,男女正,天地之大义也。……正家而天下定矣”。《礼记内则》云:“为宫室,辨内外”,“男子居于外,女子居于内,内外不共井”。在五伦的关系中,“礼”强调“妇顺”。明清时期的男性可以妻妾成群,女性作为附庸要深居“内”宅。居住建筑群组中,厅堂之前的各进院落属于外,厅堂之后的各进院落,属于内。外是男性的领地,是会客交友和家族性活动的场所。内则是女性理家的范围,是内眷(即女眷)生活起居的空间。相较于厅堂,内宅是完全私密的空间,丈夫和儿子以外的男性是不能踏足的。内眷进出宅院的通道,也和厅堂的通道分开;此外,在厅堂和内宅之间,一般有屏风、或者格栅隔罩作为分隔。明清江南文人宅第建筑空间内的交通通道,按照“人伦”思想做尊卑贵贱的使用规定与设置。君臣关系和上下关系是不依赖血缘维系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具有等级性,存在尊卑贵贱之分。明清江南文人宅第通过空间划分与规定严格约束这种尊卑。仆从的居住空间一般在建筑群组的最后部分或边路,且独立开辟院落;仆从居住空间的进出,以及仆从在建筑群组内的穿行与服务,都有专门的通道,与主路通道不相交叉、不相影响。

明清江南文人居所的书斋或书房,从命名到内部装饰与陈设,都体现文人的志向、情趣和品格。首先,选址上,明清文人的书斋是文人居住建筑群组中最靠近花园的屋宇,或者是藏于园林中的一座独立建筑。《园冶书房基》(明计成著)中对书斋的建造的要求是:“书房之基,立于园林者,无拘内外,择偏僻处,随便通园……。”其次,书斋命名常取斋、堂、轩、元、阁、廊、苑、庐、庵等表示建筑类型的词。将江南地域特色、建筑特色和文人的气韵结合,或言志,或自勉,或寄情,或明愿。例如:“陶庵”(明张岱)、“诚斋”(明朱有墩)、“塔影园”(明文肇祉)、“古风庄”(明叶继武)、“少室山房”(明胡应麟)、“香畹楼”(清陈斐之)等等。再次,书斋的内部装饰与陈设,更讲究文化气韵:“宁古无时,宁朴无巧,宁俭无俗”(明《长物志》)。书斋墙壁处理,清代李渔撰述为:“书房之壁”,应该“石灰垩壁,磨使极光,上着也”,或者“则用纸糊,纸糊可使屋柱窗楹共为一色”。书斋的家具,主要有桌、架、案、几、榻、屏,桌上文房四宝,架上陈书籍字画,几上布琴,榻上列棋,参禅烹茶之物必不可少。陈继儒的《小窗幽记》云:“余尝净一室,置一几,陈几种快意书,放一本旧法帖;古鼎焚香,素麈挥尘,意思小倦,暂休竹榻。饷时而起,则啜苦茗,信手写汉书几行,随意观古画数幅。心目间,觉洒洒灵空,面上俗尘,当亦扑去三寸”,好一番文墨气韵的清雅超然。

按照长幼次序规定居所规模与秩序是传统宗法性社会的普遍现象。宗法性在居住建筑中的表现形式是家族性聚居。以父为尊,兄弟和睦相携,是中国传统建筑群组中最美的画卷。“父坐子伏”“孝悌为先”(郑司农《易伟乾凿度》)更是文人恪守的基本道德规范。明清江南文人宅第建筑空间分配上体现对父兄的孝义与遵从。建筑群组中,主路和主屋为父亲所有。兄弟同族居住的,年龄最长的兄弟的居所,在位置、规模、层次和功能上都要高于其他兄弟。例如,南京的甘熙宅第包括了南捕厅15、17、19号和大坂巷42号四组建筑群组,这四组建筑群组的使用分配上,15号是甘熙父亲甘福一支居住,17和19号为甘福的两个弟弟的居所,42号为甘熙后来加建的一组建筑。因此,规模上,15号规模最大,为三路建筑群组,主路六进,17号为一路五进,19号为两路五进。大坂巷42号的位置和规模都要谦卑和小。明清江南文人宅第内厅堂布置上,按照中心对称布局,分主座和次座。主座正对着厅堂入口,次座分列主座的左右。主座后布局和陈设具有文化内涵和美好寓意的物品。例如:悬挂在主座上方具有教化寓意的匾额,撰写在厅堂壁柱和抱柱上的楹联,主座背部条案上的镜、瓶等陈设品,都烘托出厅堂的庄重感和主座的威严感。进入这样的空间,不敢造次,更是不能僭越。

按照“礼”序规定构建的宅第,布局和使用上规矩严肃,但在空间的组织与转换上,却强调流畅自然,无差别而不造作。明清江南文人“入则孝,出则悌”(《论语》)。建筑群组在规模和空间分配上,以孝义为先,按照长幼尊卑秩序分配空间。但是,明清江南文人因为所受教育熏陶,也懂得尊重他人,因此,明清江南文人的宅第在具体环境处理上弱化长幼尊卑的等级观念。“一屋一院”的节奏变化中,院落随建筑群组和地形铺陈,大小差别并不明显,“屋”的外观也是同一的,仆从的居所也有独立院落。这种视觉和心理上的流畅感和无差别性,让每一个居住在这个群组中的人都各司其职,既有序和谐共生,又保持各自独立性,安然而“乐生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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